长野(一)
  回到家的时候,楼下琴房传来钢琴声。
  不再是学生的练习曲,濑名隼人在弹拉赫玛尼诺夫的前奏曲,op.32 no.12,g小调,深沉、忧郁,辽阔悲伤。左手的和弦很厚重,像大地的呼吸,右手的旋律在上面盘旋,像灵魂在游荡。
  棠韫和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。琴声在房子里回荡,木质结构的共鸣让声音更加温暖。
  “暁爸爸每天这个时候会弹一会儿,”陆青玉说,“他说这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,可以不用教学生,不用想那些技术问题,就是单纯地弹琴。”
  琴声在房子里回荡,木质结构的共鸣让声音更加温暖,也更加悲伤。棠韫和闭上眼,让音乐流过耳朵,流进心里。
  琴声慢慢停了,过了一会儿,濑名隼人从琴房出来,看到她们,笑着开口:“回来了?买到合适的浴衣了吗?”
  “买到了,”陆青玉说,“韫和穿浴衣很美。”
  “那很好,”濑名隼人看向棠韫和,“后天祭典你们一起去,很热闹的。”
  晚餐在榻榻米房间。
  矮桌,六个人围坐。濑名夫妇准备了日式家常菜:味增汤、烤鱼、炖菜、米饭、腌菜,还有刚才买回来的团子当饭后甜点。每一样都摆盘得很用心,小小的碟子,精致的筷架,连酱油碟都是手工陶器。色彩搭配得很漂亮,看起来就很有食欲。
  濑名暁给每个人倒了麦茶,他坐在诗织旁边,棠韫和坐在陆青玉旁边,棠绛宜在她对面。
  “尝尝这个,”陆青玉给棠韫和夹了一块烤鱼,“这是本地的溪鱼,很新鲜。”
  棠韫和吃了一口,鱼肉很嫩,带着一点焦香,完全没有腥味:“谢谢阿姨,很好吃。”
  “喜欢就多吃点。”陆青玉又给她夹了一块。
  濑名隼人给棠绛宜倒清酒:“尝尝,这是本地酿的,很多外地人不知道。”
  棠绛宜道完谢接过,抿了一口,然后点头:“很好喝,入口很顺,回甘有米的香味。”
  “你懂清酒?”濑名隼人有点意外。
  “懂一点,有个日本朋友,偶尔会一起喝。”棠绛宜回答得很自然。
  濑名隼人赞许般点点头,“这个酒用的是山里的泉水,酿酒的师傅说好水才能酿好酒。”
  “您平时也酿酒?”
  “不酿,但喜欢喝,”濑名隼人笑了,“暁妈妈总说我喝太多。”
  “哪有,”陆青玉说,“你明明很克制。”
  两人对视一眼,笑了。笑容里有多年夫妻才有的默契和温情。
  棠韫和看着他们,心里突然有一点羡慕。
  濑名隼人看他几秒,然后问:“你在多伦多做什么工作?”
  “家族企业,负责北美那边的业务。”
  “棠家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濑名隼人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他知道棠家是谁,知道但不多问,这是一种分寸感。
  “你还弹琴吗?”濑名隼人又问,语气随意,像在闲聊,“Henderson是我老朋友,以前他提过你,说你很有天分。”
  棠绛宜沉默了几秒,说得很淡,没有接话的意思:“很久不弹了。”
  濑名隼人看他几秒,然后说:“可惜。”
  他没有多说。但能感觉到这句可惜的分量——一个音乐家的惋惜。
  气氛有点微妙地沉默了几秒。
  陆青玉打破沉默:“暁说你们在比赛之前就认识了?”
  “对,”棠韫和说,“濑名帮了我很多,还有诗织。”
  “哪有帮什么,”濑名暁喝了口麦茶,“就是一起练琴而已。”
  “一起练琴也是帮啊,”棠韫和说,“我那时候特别紧张,是你们让我放松下来的。”
  诗织闻言轻笑:“你现在还紧张吗?”
  “不会了。”
  “那就好。”
  晚餐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。濑名暁开始讲小时候的事,讲他和诗织怎么在山里玩,怎么被父母抓回来练琴,怎么偷偷跑出去看星星。诗织在旁边补充,说濑名暁其实很听话,只是偶尔会叛逆一下。
  陆青玉和濑名隼人听着,笑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
  棠韫和看着这一家人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她很羡慕,像是一种淡淡的向往。她想,如果她的家也能这样就好了。
  但她知道不可能。
  她偷偷看向对面的棠绛宜。他也在看她,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温柔。
  哥哥在这个陌生环境里的状态,都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  但又好像不太一样。
  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可能是这个环境太温暖了,让他看起来也柔和了一点。
  晚餐后,濑名隼人和陆青玉先去休息了。
  “你们年轻人玩,别拘束,”濑名隼人说,“别太晚,明天带你们去山里,要早起。”
  “知道了。”濑名暁应着。
  四个人去了庭院。
  夜色降临,庭院里亮起几盏石灯笼,暖黄色的光晕染开来,在紫阳花的叶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蚊香在角落燃着,细细的烟升起来,带着特有的草本味道。鲤鱼池里偶尔有鱼跃出水面,啪嗒一声,溅起水花,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。
  濑名暁拿出手机,连了蓝牙音箱播放音乐。
  The National的Bloodbuzz Ohio,低沉的男声,吉他和鼓点,节奏缓慢但有力量。
  “你就不能放点轻松的?”诗织看着他。
  “这个就很轻松啊。”濑名暁靠在廊柱上。
  “你的轻松和别人的轻松不一样。”
  濑名暁笑了笑没反驳。
  棠韫和坐在廊檐上,腿悬着,脚尖轻轻晃。木地板在身下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点紫阳花的香味。
  “你平时听什么音乐?”濑名暁问棠绛宜。
  “古典比较多。”棠绛宜说。
  “也是,你以前也弹琴,”濑名暁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穹顶上,“不过古典听多了不累吗?我有时候听巴赫听到想砸琴。”
  “那是因为你弹得不好。”诗织在旁边笑。
  “诶,诗织,你又出卖我。”
  棠绛宜笑了:“古典确实会累,但习惯了就还好。”
  “那你现在还听吗?”
  “听,但也会听一些别的。”
  “比如?”
  “比如这个。”棠绛宜的目光落在音箱。
  濑名暁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心:“没想到啊,还以为你只听那些古板的东西。”
  “谁说古典古板了。”棠韫和替她哥哥反驳。
  “我没说古典古板,我说的是只听古典的人古板。”濑名暁耸耸肩。
  棠韫和发现自己说不过他,只好瞪他一眼。
  诗织在木地板上躺下,仰头看天:“这里能看到很多星星,东京完全看不到。”
  棠韫和也抬头。确实很多——密密麻麻的,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,有些很亮,有些很暗,明明灭灭,闪闪烁烁。
  “明天带你们去山里,”濑名暁说,“有个瀑布,夏天去最舒服。而且那里的星空更漂亮,能看到流星。”
  “真的?”
  “真的,我和诗织小时候看到过很多次。”
  “那我也想看。”
  “那就明天去。”濑名暁说得很随意。
  “好啊。”棠韫和说,“听起来很好玩。”
  诗织转头看她:“那个地方我们小时候经常去,水很清,可以看到底下的石头。暁小时候在那摔过很多次,每次都哭。”
  “我哪有哭。”濑名暁不服气。
  “有,你忘了?有一次摔得膝盖都破了,哭着回家,青玉阿姨还骂你不小心。”
  “那是因为疼,才不是因为怕。”濑名暁辩解。
  棠韫和笑了。她喜欢这种氛围——朋友之间的打趣,很轻松,没有任何压力。
  音乐换了一首,Bon Iver的Holocene,空灵的人声和吉他,像在诉说什么秘密。
  棠韫和偷偷看棠绛宜。他坐在离她稍远的地方,隔着一段距离,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  他们聊着,话题从音乐聊到旅行,从旅行聊到食物。濑名说他最喜欢的城市是柏林,诗织说她想去冰岛看极光,棠韫和说她想去维也纳,因为那里是音乐之都。
  夜深了。四个人起身。
  棠韫和和棠绛宜并排往楼梯走,谁都没说话,只是走着。
  到楼梯口,诗织和濑名暁先上去了。
  经过棠绛宜房间的时候,她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  他也停下,看她。
  光线很暗,棠韫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轮廓。
  “哥哥,晚安。”她小声说。
  他看她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更深:“晚安。”
  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  棠绛宜还站在那里,静静看着她。
  她冲他笑了笑,然后推开纸门,走进房间。